潇湘日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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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裏靜悄悄,靜谧的宮道上只有穿甲的隊伍巡邏。前陣子聖上常來鳳藻宮,點了燈之後聖上身邊的天使來信:聖上今日依舊在禦書房。元春立刻叫人滅了燭火,帶着抱琴睡下。
白日裏元春聽了賈母說些家裏姊妹們的事情,詩社書局之類的新花樣,她心裏覺得很好,既有趣又能把女孩兒們的好名聲宣揚出去。她想要幫忙,又怕世人摸黑女子清譽,心裏焦急不安。
“你說我若是沒有進來,是不是也能開個書局?不,我要開個琴局,日日與人高山流水。”
抱琴道:“是啊。不過,三姑娘竟然有這樣的魄力,真是奇女子也。娘娘,咱們要怎麽才能幫忙呢?”元春撐着頭想了想,說道:“明日先同皇後娘娘和聖上說起,若是皇後娘娘答應了,我便下旨推三妹妹一把。從前在家裏的時候,幾個妹妹雖小,确實很有主意。誰說女子不如男呢?我看着這些姊妹們個個都好。”
元春打定主意,想好後又多尋思了幾步才慢慢睡去。
迷迷糊糊中元春驟然想起母親花好大力氣塞進來的帖子,見面便邊哭邊告狀。“抱琴,母親今日說家裏妹子與我生分了……是哪個妹子?”
抱琴的顱內閃過家裏三位姑娘的臉,搖頭道:“太太這麽惦記,許是薛家姑娘。”元春半睜半閉着眼說道:“明兒你去打聽打聽。”
蘅蕪苑冷清不過一晚上,次日鳳姐便拉着寶琴搬了進去。鳳姐笑道:“平日裏喜歡什麽愛玩什麽都告訴我,橫豎幾步路就往園子裏來了。旁的找不到,你探春姐姐就是管園子的,婆子不上心院子裏有不如意的,都麻煩她去!她那個書局開着比我有出息。”
探春才查完帳便往蘅蕪苑來了,一進門就笑道:“好哇好哇,我遠遠地聽着有人說我念我,這鼻頭癢眼睛也癢!”鳳姐忙道:“這可不能了,叫她聽去了。”
寶琴左右看看,蘅蕪苑雖無香花果樹,卻自有香氣,她的丫環忙進忙出,她笑道:“我這裏亂糟糟的,倒不如去林姐姐那邊玩,回頭少東西便勞煩姐姐嫂嫂了。”
鳳姐探春都答應,三人一同往潇湘館來。
幾人走過竹橋,蜂腰橋上矗立着一個看掃雪的長身公子,仔細一看是寶玉。探春忙高聲道:“寶玉!你在這兒作甚?”
寶玉遙遙揮手,說道:“看掃雪呢!”鳳姐笑道:“你妹妹呢?常日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,莫不是吵嘴了?”寶玉擺手道:“哪裏如此,冬日下着雪,我要吃羊肉,她不理我,我自己出來了。誰理我呢?一會子便好了。”
寶琴左右看了兩眼,可那三個人都十分認真,不似作假。
探春道:“你倒不如和我們一起去。”鳳姐也道:“這會子她們都在掃雪,你擋在這也不好。”寶玉攪着手指扭扭身子嘟囔:“怎麽也得是紫鵑姐姐來尋我,不然我可沒臉。”
“寶玉?寶玉!寶玉——”
潇湘館出來一個撐傘的妍麗丫環,俊目狹腰腰姿多态,正是晴雯。她晃着傘擡眼張望一會,徑直往曲徑通幽去。
寶玉提着衣擺追趕,嘴裏忙喊:“我沒走遠,你好歹看看啊。哎呀,這個不長眼睛的!等等我啊,怎地眼睛沒有了,耳朵也跟着凍掉了不成?”
鳳姐探春方才都憋着笑,見他跑遠了頓時不藏了,鳳姐自己揉着肚子笑得起不來身:“哎喲哎喲,到了一處便愛吵幾句,不到一起又相互惦記。難怪老祖宗常道:你們別搭理,他們兩個自己便好了。”
寶琴想到黛玉對她非常溫柔可親,也愛說笑話玩鬧,頭一次聽說她生氣。她歪頭道:“原來林姐姐是這樣的性子麽?倒是和平時不一樣。”
探春笑道:“你別聽下人胡說,他們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。她待人是很好的,有什麽好的也是會往我們屋裏送些。只是寶玉老去惹她,那些人不知緣由便愛到處說道,別說他們,就是我和鳳姐姐,私底下不知道被罵過多少回了。”
幾人說說笑笑往潇湘館來,黛玉原先躺在貴妃榻上看書,立刻起身笑道:“你們來了,快坐下。可巧才送了松黃餅來,趁熱嘗嘗。”
鳳姐聽了立刻大咧咧拿了一個吃,黛玉笑着拉寶琴坐下,說道:“你住進來就好了,這園子裏她們看管得好着呢,咱們鬧個天翻地覆也無妨。”
鳳姐挑眉,鬼主意又上心頭,“好哇,我就說平日裏怎麽這麽多事兒,原來是你搗鬼!可平兒卻時常來的,來去又帶了好東西,我一時也舍不下,又拿你沒法子。哎呀,倒是給你些年頭的暹羅茶吧!”黛玉笑道:“那便好了,可巧快到年節了,我随意吃些去歲的茶,而後苦苦地看雪罷!”
探春立刻接話,擺手道:“愛看雪的另有其人呢!莫不是送這松黃餅的人物。他方才立在橋上巴巴地看雪呢,當真是傻子。”黛玉別開臉說道:“理他呢,一會子便好了!”
寶琴也笑,挽着黛玉的手臂道:“方才寶玉哥哥正是等着紫鵑姐姐去尋他呢。”
送餅的寶玉正巧踏過門檻,手裏抱了一筐林檎果,他看着黛玉身邊的寶琴探春,哪裏還有自己的位置?他哼哼哼地走到鳳姐身邊,滿臉不痛快。鳳姐想要接過來,他也不給。
“你們兩個眼睛也和晴雯似的被凍掉了?還不給咱們寶二爺讓座來!待會可有你們好果子吃的,就是不知道這果子是酸是甜呢。”
探春笑彎了眉眼,忙不疊起身伸手道:“請坐這裏!”
寶玉哼唧兩聲,立刻挨着黛玉坐下來,笑道:“我見婆子們送了果子來,這果子倒是秀氣,咱們烤來吃吧。”黛玉拿了一個輕嗅,點頭道:“也好,叫她們拿了爐子進來,上面煨枳椇,下面的炭火裏埋着果子。”寶玉放下拍手叫好:“好極了!再叫廚房端了梅花湯餅來,既暖和又舒服。”
鳳姐笑道:“我便說這個廚房設得好,給你們玩出多少花樣兒了?園子裏的花兒果兒都能吃了,省了多少錢啦!”探春笑道:“除卻他們用的,其餘的我叫看管的人拿些去賣,省得從中搜刮油水了。”
黛玉看着兩個人又說什麽書局園子的事情,越說越起勁兒,她悄悄同寶琴說笑道:“你瞧瞧這二人,莫不是要在我這潇湘館皇天後土在上山水竹林在下,三拜結為金蘭姊妹了?”
鳳姐豎起耳朵聽完才道:“我兩早就是分不開的一家子了,倒是你們日後互拜才好看呢!”黛玉被堵了一嘴,臉上飛起薄紅,假裝生氣道:“我不與你說話了。雪雁,你快去請了姐姐妹妹她們來吃果子。”
寶玉蹲在地上守着爐火,襲人看了看天色,叫來一個小丫環說道:“現下天冷了,你早早去廚房說一句,今兒在潇湘館吃飯,叫她們送些暖肚子的熱食。姑娘們愛吃的雪霞羹備些,撥霞供也上上來,另外寶二爺愛吃羊肉,再一碗黍米羊肉粥。”
迎春從前除卻生病便從沒缺席過這些團聚的時刻,聽了潇湘館的人來請,立刻說道:“你先等等,我這就去了。”水晶麻利地幫着換衣服系好兜帽,一乾事務都井井有條。
不多時,繡橘笑着說道:“姑娘,四姑娘她們過了蘆葦蕩往這邊來了。”迎春愣愣點頭,邢岫煙眨巴眼道:“咱們這便出去。”
水晶亦步亦趨地跟着迎春,幾人出門剛好見惜春李纨等人在過蜂腰橋,稍等兩步就能一起走了。李纨笑道:“你精神好多了,老太太還是疼你的。”迎春淺笑,她好比浮萍,只要在一汪池水似的園子裏就好,別的都無所謂。
衆人都愛來潇湘館,夏日非常涼爽,到了天寒地凍的時候,坐在暖閣裏就是脫了外衣也不冷。更何況黛玉這兒常常有許多新鮮東西,看也看不完,賈母疼她,寶玉更是一日來一趟都嫌少,兩人都是手上有寶貝眨眼就送到潇湘館了。更有林如海拳拳愛女之心,時常書信裏便貼有銀兩,黛玉日常不需要花錢,自然也不差錢。
惜春坐下就從桌上的玉盤裏拿了鬼工球玩,李崎好奇問道:“這是什麽?”寶琴道:“莫不是同心球?”迎春喝着茶就點心吃,聽了這話道:“這是鬼工球,寶玉做來送她的生辰禮。”她們送的都是繡帕香囊,這樣的卻做不出來。
李紋倒是聽進去寶琴的話,若有所思地看看,對上探春的眼神抿嘴笑。
李纨笑道:“還是她有數,要不然這麽多人玩不開。”黛玉笑道:“簾子一放,咱們能占什麽地方,旁的好東西我可都收起來了。”
湘雲這幾日跟着賈母住,過來耽擱了一會,正好趕上寶玉手忙腳亂地把果子扒拉出來。“愛哥哥在做什麽?”她好奇地問,襲人忙道:“他烤果子吃呢,這會應是清香可口。”湘雲覺得好玩,脫了外衣跑去看。
寶玉拍拍塵土,林檎果果皮微焦果肉流蜜,枳椇更是噴香,火炙味甜。他得意地擺了兩盤子放在桌上,笑道:“我記得前兒還送了蜜橘來,咱們吃着好再烤。”黛玉微微點頭道:“我也覺得好,雪雁,你去送些給老祖宗。只是多吃了不免會膩味,再送了普洱茶去。”
鳳姐吃着忍不住感慨道:“你們兩個确實是會折騰會吃的,天天有新奇的好玩意兒便送去,我若是老祖宗也最疼你們。”
探春笑道:“你還不簡單,吃好睡好些,活到九十百歲。那時候,別說老祖宗,老神仙都當得。”鳳姐哈哈大笑,汁水兒都流了一地,“什麽老神仙,那成了老妖精啦!”
衆人想象着那畫面,都笑得說不出話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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